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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語的思念

巴萊茵・歐拜(本名風少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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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無語的思念-第三屆佳音金傳獎《祖孫傳情代代相傳》徵文暨微電影創作比賽
  • 無語的思念-第三屆佳音金傳獎《祖孫傳情代代相傳》徵文暨微電影創作比賽
無語的思念


「阿婆可能差不多了,你……要不要請個假回來見她最後一面?」話筒另一方的父親壓抑著鼻酸對我說著。腦袋一片空白的我維持冷靜且機械式的回答,但就在切斷電話的那一刻,情緒如同大江大海般翻騰著,原先的冷靜彷彿不曾存在過。就在這樣深夜裡,一個人孤獨地在異鄉,任由過去的回憶捕捉我,將我拖進記憶的海洋並淹沒了我,體會這股悲傷所帶來的惆悵。

「阿婆,我們等一下要去菜園嗎?」每天吃完早飯後,我和阿婆總是有著固定的行程要去菜園澆菜,雖然調皮的我都只是在一旁越幫越忙,但阿婆卻還是笑笑地帶我一起去。「對啊,你要不要穿雨鞋啊?」雖然知道我不喜歡穿鞋子,但擔心我腳被刺傷的她還是會問。聽到要穿鞋子的我,早就跑到家門外等她,巧妙地躲避穿鞋的問題。一老一小便牽著手,童言童語的前往菜園。

阿婆年紀很大,沒有接受過國語教育的她,只會說族語還有日語。也許正是這樣的環境,從小受她照顧的我,打從還在牙牙學語的年紀就開始聽她哼著古老的歌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也開始說著一口流利且古老的族語。每當離開部落到了市集上去買菜時,祖孫倆總會直接的在別人面前操起族語溝通,說著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小秘密。

窗外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隨之取代的則是漫漫長夜所帶來的寂靜。「阿婆,我好想妳。」當這個想法如同箭一般射向心頭時,悲傷的浪潮又再度襲來,將我的思緒拖入深深的回憶之中。

我和阿婆之間有個小小的約定,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約定。小時候的我對於洗澡這件事就好像貓咪遇水一樣對其聞之色變。所以我們經過多次的黨團協商與權力交換之後,終於協調出一個特別的洗澡法規—單數日洗澡,雙數日洗腳。每天在部落裡打赤腳到處亂跑的我,腳上的髒污自然是多到不勝枚舉,阿婆對於我不愛洗澡這件事做出的最後讓步就是至少要洗乾淨雙腳才可以上床睡覺。每當到了雙數日,她就會端了一盆熱水放在屋簷下,讓我一個人在那裏把腳泡一泡、洗一洗,最後要求我穿上拖鞋才可以進房睡覺。這個規定也一路到我上學讀書之後才正式被「修法」,而阿婆每次笑著提起這件事總會半調侃的說我很像別人家不要的髒小孩一樣,每天玩的髒兮兮的卻還是不愛洗澡。

依然記得兒時的時候,有一次,親愛的阿婆病倒了,每天一老一小的畫面被迫暫停了。大人只對我說:「阿婆最近身體不舒服,家裡沒有人能照顧你。」於是白天便把我安置在親戚家,晚上才會由大伯母把我接回。沒有了菜園的行程、不能夠隨意的打赤腳奔跑、沒有阿婆陪我童言童語的對話,年幼的我第一次感覺到甚麼是寂寞,一到傍晚時分就不願意再進到屋子內,堅持要坐在屋外的台階上等待接送我的大伯母。不過回到家中卻還是沒有阿婆的身影,只能默默地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期待著明天阿婆能笑嘻嘻地牽起我的手一起去菜園。漫長的住院治療終於過去了,阿婆的病情也好轉了,出院的那天我跟著父母一起去接她。在禁止奔跑的醫院大廳內,我不顧一切向她奔去,沒有過多的話語,只有一個大大的擁抱配上一句簡短的:阿婆,我好想妳喔!

山上的小日子總是過得很愜意,每天與阿婆的行程雖然固定,不過每天的樂趣與回憶卻完全不相同。菜園裡的景色總會隨著四季的轉變而輪迴著,綠草又再一次的翠綠、花朵又再一次的綻放,我慢慢成長了許多;而阿婆則在日出日落的規律之中又老了一些。看著阿婆婆灰白色的鬢髮,我總會捨不得的多看幾眼,希望她能夠持續陪伴我長大。

讀書後的日子,我離開了部落,成為了他人口中的都會區原住民。在學習的歷程中,對於升學的每一個挑戰我都全力以赴,資訊的爆炸以及環境的同化也讓我逐漸遺忘那曾經琅琅上口的母語。每當跟著父母回到了部落,阿婆總會用流利的族語搭配著生硬的中文與我聊天,但話語之中總是少了情感的交流,當雙方無法理解的話題出現時,我只能尷尬的對阿婆微笑,阿婆也只能無奈的提醒我不能忘記自己的族語。曾幾何時,無法順利交談的我們開始減少了與彼此之間的對話,族語的情感無法表達,中文的思念又無法傳遞,對阿婆的愛逐漸地說不出口了……。

山路彎彎曲曲的繞著,沿途的風景快速地跑到我的面前卻又馬上被帶離了我的視線範圍內。熟悉的景色依然矗立在部落的一隅,不過這棟老房子內卻已經少了那位曾經慈祥的老人。您就靜靜地躺在棺木之中,面容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小時候常常會偷偷笑著您睡著的樣子,不過此刻卻已明白這是最後一次看見您睡著了。站在靈堂前,父親輕聲地說:「你可以跟阿婆說一些話,告訴她,你已經回來看她了。」忍住鼻酸,我在心中默默的說著: 「阿婆,對不起,我回來看您了,還有我很想您。也許在另一個世界,您已經可以完全聽得懂我想傳達給您的思念了。也希望您能原諒我無法用族語表達對您的思念。」

插上虔心的一柱清香,一陣白煙裊裊往上飄散。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向那白煙的盡頭,一老一少大手拉小手的畫面再度浮現。「阿婆,我們等一下要去菜園嗎?」
「等一下,你又不穿雨鞋喔?」
「我不要,嘻嘻!」



______評審評語________

以倒敘方式書寫,易引起讀者閱讀的興趣。
文章情節處理保持完整的連貫性,敘述生動,
且在不斷地鋪陳下結尾呼應了主題,更加強的文章的情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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